媒介與輿論書單:李普曼的問題線、新聞建構、媒介權力、公眾判斷與平台時代的選書入口
媒介與輿論書單討論的是一個人怎麼對直接經驗以外的世界形成判斷,以及那些判斷經過誰、經過什麼結構中介。它跟其他三個書單的分界在討論的主題放在哪裡:軟體管理與組織 書單討論的主題放在人與制度上,工程技藝 書單放在產物上,財務與投資 書單放在錢上,這個書單放在讀者自己對世界的那張圖上——讀者相信哪一份報導、給哪一個來源多少信任、把一則訊息歸成事實還是安排出來的事件。書單分類為什麼照這個軸分成幾個書單,說明在 書單推薦怎麼用。
這個書單描述每一本書時沿用同一套維度(證據來源、時效狀態、處境相容性、讀得出價值的前提),定義與這些判定的來源說明在 書單怎麼描述一本書。選起點書時,第一層判斷標準跟其他書單相同(涵蓋面優先),完整的三層寫在 起點書的選擇標準:涵蓋面、證據與可操作性的優先序。這個書單收的書多半不要求讀者做一個有後果的操作,所以第三層的可操作性在這裡很少成為選書的理由。
從李普曼《輿論》展開的五個主題
這個書單以 Walter Lippmann 1922 年的《輿論》為源頭。李普曼的核心主張是人接觸不到廣大的世界,只能透過媒介建構出的擬態環境(pseudo-environment,腦中那張關於外界的圖像)理解現實並據以行動,而人用刻板印象簡化資訊,因為注意力與時間有限。之後一百年的研究者沿著他留下的幾個題目各自研究下去,五個主題篇各自整理其中一個題目的書:
| 主題篇 | 討論的題目 | 起點書 |
|---|---|---|
| 李普曼與同時代回應的選讀書目 | 擬態環境與刻板印象的原始論述,以及公眾能不能自己形成判斷的論戰 | 輿論 |
| 新聞如何建構現實的選讀書目 | 媒介交付的那張圖由誰、照什麼程序做出來,又怎麼排定公眾注意的順序 | 議題設定 |
| 媒介權力與公共討論結構的選讀書目 | 所有權、廣告與消息來源怎麼過濾新聞,公共討論的空間怎麼被改變 | 製造共識 |
| 公眾判斷能力的選讀書目 | 選民與閱聽人在多大程度上依理性評估、又在多大程度上依群體認同判斷 | Democracy for Realists |
| 平台與演算法時代資訊環境的選讀書目 | 守門工作分散給演算法、網紅與群眾之後,擬態環境怎麼被個人化與分裂 | Invisible Rulers |
李普曼本人那一篇與新聞建構那一篇討論擬態環境怎麼形成,媒介權力那一篇討論形成它的結構由誰控制,公眾判斷能力那一篇討論接收資訊的人怎麼判斷,平台時代那一篇把這幾個題目放到今天的媒介結構上重問一次。公眾判斷能力那一篇延續的是李普曼 1925 年《幻影公眾》的懷疑——公眾的判斷能力有限——而那一篇收的兩本書在同一件事上給出相反的結論,所以那一篇建議兩本一起讀。
媒介與輿論書單的證據來源:診斷與解方分開讀
這個書單收的書多半同時寫兩種內容:診斷(人怎麼形成對世界的判斷、媒介在其中做了什麼)與解方(制度、媒體或公眾應該怎麼改)。兩種內容的證據來源不同,所以讀者讀同一本書時,要把這兩種句子分開讀。
診斷可以被後續的實證研究檢驗。李普曼提出的擬態環境被議題設定研究吸收,他描述的刻板印象由認知心理學的捷思研究補上機制,這兩項都是一個主張被研究者拿去量、量出了結果。解方是規範主張,它依賴的是作者對民主該長什麼樣的價值判斷,以及他寫作當時的媒介結構;研究者沒辦法用同一種方式量它,而媒介結構一改變,解方最容易失去它要改的對象。李普曼本人就是例子:他主張交給專家與「情報機構」整理事實,杜威在 1927 年就回應了這個解方,到今天專家與機構普遍面對信任流失,這個解方要重新論證;他的診斷則在演算法推薦與生成內容的環境裡更常被引用。
這個切分落到主題篇的寫法上:一本書的診斷被後續研究量過時,主題篇寫出量的結果與它修正了什麼;一本書提出的解方,主題篇寫出它依賴的是哪一種媒介結構與哪一種民主觀,讓讀者判斷那兩項在自己的處境裡還在不在。
媒介與輿論書單的時效:媒介結構與認知限制
工程技藝書單判斷時效時,把書的主張與示範程式碼分開看;這個書單對應的切分是媒介結構與認知限制。媒介結構是這個書單裡變得最快的前提:報社當守門人的年代、三家電視網的年代、搜尋與社群平台的年代、推薦演算法主導動態的年代,每一代都把上一代書裡描述的守門人換掉。一本書的論證只要建立在「誰在守門」上,它就跟著那一代媒介結構過時。人的注意力有限、人靠捷思判斷、人依群體認同篩選資訊,這幾項認知限制在這一百年裡沒有改變,建立在它們上面的論證照樣成立。
所以主題篇的時效判定逐本點名那本書依賴的是哪一代媒介結構。這個切分也是這個書單收 1920 年代的書的理由:那幾本書的診斷建立在認知限制上,解方建立在當時的媒介結構上,診斷那一半不隨年代過時。
媒介與輿論書單用的處境環境清單
這個書單收的書幾乎全部以美國或西歐為材料,那些書預設的環境跟台灣讀者所在的環境在幾項上不同。這個書單判斷處境相容性時用下面五項環境,判斷標準跟財務與投資書單建表時同一條:這一項改變時,書裡建立在它上面的推導要不要重做。
- 媒介體制:商業媒體、公共廣電與國家控制的媒體各佔多少比重。批判廣告與所有權的論證預設商業媒體是主體,在公共廣電佔大宗的地方,同一組過濾機制的權重不同。
- 新聞與言論的法制:誹謗、國家安全與平台責任的法律怎麼界定。討論內容審查與平台治理的書預設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框架,其他法域的邊界在不同位置。
- 政治體制與政黨結構:兩黨制或多黨制、總統制或內閣制、選舉制度怎麼把票轉成席次。極化與選民行為的研究多半建立在美國兩黨制上,在多黨制、或藍綠之外另有認同軸的地方,「黨派認同」對應的群體不是同一組。
- 語言市場:資訊流通所用的語言與那個語言圈的規模。英文資訊圈與繁體中文資訊圈的規模、內容來源與跨境流入不同。
- 平台結構:哪些平台主導資訊流,以及資訊在公開動態還是封閉群組裡傳遞。以公開動態為對象的演算法研究,套到訊息主要在通訊軟體群組裡轉傳的環境時,只涵蓋其中公開動態的那一段。
這五項是寫第一批主題篇時列出的;之後新收的書對不上既有的項目時再補,補的時機跟財務與投資書單相同。這幾項環境的定義與判讀方式寫在 處境相容性 那張卡。
讀完《輿論》之後的一條閱讀路線
每個主題篇都有自己的起點書。讀者要沿著李普曼留下的題目一路讀到今天的平台時代,可以照下面的順序讀,每一本都在回應它前面那一本留下的題目:
- 杜威《公眾及其問題》:直接回應李普曼對公眾的懷疑,主張公眾能透過溝通與參與形成判斷。兩本對照讀,才看得到李普曼—杜威之辯的全貌。
- Boorstin《幻象》:杜威寄望的溝通,到了 1960 年代有一大部分由「為了被報導而製造出來的事件」構成。Boorstin 把這類事件命名為假事件(pseudo-event),這個概念是擬態環境最直接的延伸。
- McCombs《議題設定》:Boorstin 描述擬態環境裡填了什麼,議題設定研究量出那些內容對公眾注意順序的效果,McCombs 在書中明白寫出李普曼是這個理論的思想源頭。
- Herman 與 Chomsky《製造共識》:議題設定研究量的是效果,這本追問誰決定議題——所有權、廣告與消息來源怎麼先過濾一遍新聞。書名借自李普曼的用語,而把方向反過來。
- Gurri《The Revolt of the Public》:Herman 與 Chomsky 分析的是少數機構控制資訊的世界,Gurri 分析資訊爆炸之後那些機構的權威怎麼瓦解,對應的正是李普曼「交給專家」那個解方今天的處境。
- DiResta《Invisible Rulers》:機構權威瓦解之後,網紅、演算法與群眾怎麼共同製造出各自的現實;這條路線上,這一本討論的範圍最接近一本二十一世紀版的《輿論》。
讀者要補上心理學與實證研究的反思,在路線之外加讀 Kahneman 的《快思慢想》與 Mercier 的《Not Born Yesterday》:Kahneman 替刻板印象提供當代的認知心理學基礎,Mercier 論證人沒有那麼容易被說服,許多「民眾被操弄」的恐慌被誇大了。兩本的選讀判斷在 公眾判斷能力的選讀書目。
媒介與輿論書單不建位置表的理由與它的讀者
軟體管理與組織書單依讀者對誰的產出負責分位置,財務與投資書單依讀者對什麼資本負責分位置。這個書單目前不建位置表:每一位讀者都是閱聽人,而這個書單收的書就是寫給閱聽人讀的。
同一批書在另外兩種讀者手上會被拿去做不同的事。一種是生產訊息的人(記者、公關、行銷),這類讀者讀《宣傳》與《幻象》時,讀到的是自己的工作被描述出來;另一種是設計資訊流通制度的人(平台的信任與安全團隊、媒體政策的制定者),這類讀者讀議題設定與平台研究時,要的是可以拿去設計規則的機制。這兩種位置要不要各自建表,等五個主題篇寫完一輪、看得出哪幾本在這兩種讀者手上被拿去做不同的事時再判斷,這一項記在 媒介與輿論書單 的 Backlog 段。
媒介與輿論書單跟站內其他內容的邊界
站上目前沒有對應這個書單的教學系列。書中用到的認知偏誤,站內有單一知識點的整理(例如 後見之明偏誤);偏誤的完整目錄在 Kahneman 那本書裡,那本書的選讀判斷寫在 估算、承諾與決策偏誤的選讀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