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篇收的書把李普曼留下的題目放到今天的媒介結構上重問一次:守門工作從少數報社與電視網,分散給推薦演算法、網紅與一般使用者之後,擬態環境變成什麼樣子。五本依各自討論的媒介結構年代排列:Neil Postman 的《娛樂至死》討論電視時代;Eli Pariser 的《The Filter Bubble》討論個人化搜尋與動態剛出現的時候;Martin Gurri 的《The Revolt of the Public》討論資訊爆炸怎麼瓦解機構的權威;Yochai Benkler、Robert Faris 與 Hal Roberts 的《Network Propaganda》用大規模資料分析美國 2016 年前後的媒體生態;Renée DiResta 的《Invisible Rulers》討論網紅、演算法與群眾怎麼共同製造出各自的現實。

這五本的媒介結構前提各不相同,所以時效判定在這一篇比其他篇重要:每一本最有力的論證都建立在它寫作當時那一代平台的運作方式上,而平台的改版週期比書的出版週期短。讀這五本時,看每一本描述的機制有哪一部分不依賴那一代平台——Postman 的「媒介形式決定什麼內容能被說出來」、Gurri 的「資訊量增加讓機構的錯誤無處可藏」——那一部分換到下一代平台仍然成立。

先讀哪一本,看讀者要的是哪一個面向。要一個涵蓋今天主要機制的整體圖像,從《Invisible Rulers》開始。要一份可以覆核的資料分析,修正「都是演算法的錯」這類簡化說法,讀《Network Propaganda》。要理解專家與機構的權威為什麼普遍流失,讀 Gurri。要「個人化讓每個人看到不同世界」的原始論述,讀 Pariser。要媒介形式本身怎麼改變公共討論,讀 Postman。不確定時從《Invisible Rulers》開始,這五本裡只有它討論到最新一代的平台。

起點書:Invisible Rulers

Renée DiResta 的《Invisible Rulers》描述一個由三方共同運作的系統:網紅(不論粉絲數,凡是能讓一群人跟著他的說法走的帳號)、演算法(決定哪些內容被推給誰)、以及群眾(轉傳、創作、圍攻的使用者群體)。三方互相放大:演算法推送能引起反應的內容,網紅生產能引起反應的內容以取得演算法的推送,群眾把內容轉成集體行動並回饋給網紅。這個系統的產物,她稱為客製化現實:不同的群體活在各自完整、彼此不相容的現實裡,而每一個現實都有自己的網紅、自己的事實與自己的敵人。

這本被選為起點書,理由在涵蓋面:它把李普曼的擬態環境、Boorstin 的假事件與議題設定的效果放進同一個當代的系統裡,並指出那個系統的守門人是誰。讀完這一本,再回頭讀這一篇的另外四本,每一本都對得到這個系統裡的一個環節。

證據來源是單一路徑的個人經驗加跨組織案例:作者曾在 Stanford Internet Observatory 研究網路上的影響行動與選舉資訊,書中的案例多數是她與研究團隊實際追蹤過的事件。這一項有一個要標出來的性質:作者本人是書中幾場爭議的當事人——她的研究工作被指控為協助政府審查言論,並因此捲入國會調查與訴訟,書的後段描述了那一段經歷。所以這本書在那幾段裡是一份當事人的陳述,讀者要對那段爭議下判斷時,要另外讀對方的說法。

時效上,這是這個書單裡出版時間最近的一本,最先會過時的前提是平台的治理政策:書中描述的內容審查、帳號處置與研究者的資料取用,在 2023 年之後幾個主要平台大幅改變了政策,研究者能取得的平台資料也大幅減少。三方互相放大的機制不依賴那些政策,政策只改變三方各自能做什麼。

處境相容性上,案例以美國的選舉、疫情與政治爭議為主,平台以公開動態型的社群媒體為對象。在資訊主要經由通訊軟體的封閉群組轉傳的環境裡,演算法的角色變小、群組裡的轉傳者角色變大,三方的權重要重新分配;網紅與群眾的機制仍然對得上。

讀得出價值的前提是讀者近距離觀察過一次網路上的集體事件——一場圍攻、一則迅速擴散的說法、或一個圈子在幾天內形成共識。觀察過一次,書中三方互相放大的每一步都認得出來;沒有時,它讀起來是一份美國政治新聞的整理。

繁體與簡體中文版這一輪用「Invisible Rulers」「隱形統治者」「迪瑞斯塔」「黛瑞斯塔」在三民、豆瓣與一般網路搜尋都查不到。

《Network Propaganda》:美國媒體生態極化的大規模資料分析

Yochai Benkler、Robert Faris 與 Hal Roberts 的《Network Propaganda》用大規模的資料分析 2015 到 2018 年美國的政治媒體生態。他們以 Media Cloud 等工具收集數百萬則線上新聞報導、追蹤它們之間的連結與在社群媒體上的分享,畫出美國政治媒體的網路結構。主要發現是這個結構不對稱:中間偏左到左派的媒體與傳統主流媒體連在同一個網路裡,彼此查核;右派的媒體形成一個相對封閉的網路,網路內的媒體互相引用而較少被外部查核。他們稱這種結構產生的循環為宣傳回饋迴路。

這本書在這一篇的用途是提供一份可以覆核的資料,讀者拿它來修正幾個常見的簡化說法。最主要的一個是「極化是演算法造成的」:他們的資料指出,美國的不對稱極化在社群媒體出現之前就有長期的媒體與政治根源,而外國干預與 Cambridge Analytica 這類個案的影響在他們的資料裡比當時的報導描述的小。

證據來源是大規模實證,材料是作者團隊自建的報導與分享資料集,方法是網路分析。資料與方法有詳細說明,支持得了「在這段期間的美國,媒體網路的結構長這樣」,支持不了「這個結構在別的國家也長這樣」。書以開放取用的形式出版,讀者可以免費取得全文,這讓書中的分析可以被外部檢查。

時效上,過時的前提是分析期間的平台組成:資料集中在 2015 到 2018 年,那段期間的主要平台是 Facebook 與 Twitter,影音平台與短影音推薦的角色還小;之後的媒體生態加入了 Podcast、YouTube 與短影音,網路結構要重新量。不過時的是這本書的方法:畫出媒體之間的引用與查核關係,看結構是否對稱。

處境相容性上,這是這一篇處境依賴最強的一本:不對稱極化是美國兩黨政治與特定媒體史的產物,書的結論不能直接套到其他國家。要分析另一個國家的媒體生態,用的是它的方法,而不是它的結論。

讀得出價值的前提是讀者聽過並且想檢查某一個關於極化或假訊息的簡化說法——演算法造成極化、外國干預決定了選舉結果。帶著那個說法讀,書中的資料直接回應它;沒有時,大量的網路圖讀起來很快就變成重複。

繁體與簡體中文版這一輪用「Network Propaganda」「網絡宣傳」「本克勒」在三民與豆瓣查不到。開放取用的全文收錄在 OAPEN,撰稿時那個網站擋下自動抓取,連結指向書目頁而沒有逐頁核對授權條款。

Gurri《The Revolt of the Public》:資訊爆炸瓦解機構權威的論證

Martin Gurri 的《The Revolt of the Public》處理的是李普曼「交給專家」那個解方今天的處境。Gurri 曾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媒體分析師,他的論證從資訊量出發:網路讓可取得的資訊量在短時間內暴增,而機構——政府、媒體、學術界、專家——的權威一部分建立在對資訊的壟斷上。資訊不再稀缺之後,機構的每一次錯誤都被看見、被記錄、被轉傳,公眾對機構的信任因此流失。他用 2011 年前後的埃及革命、西班牙的憤怒者運動與美國的佔領華爾街說明這個過程:網路上的公眾能動員起來推翻或癱瘓權威,卻提不出替代的方案,他稱之為否定的政治。

這本書在這一篇的用途是解釋機構權威為什麼普遍流失。李普曼的解方把專家與機構當成整理事實的一方,Gurri 描述的正是那個解方失去前提的過程:專家與機構仍然存在,而公眾不再接受他們整理的版本。

證據來源是單一路徑的個人經驗加理論建構:材料是作者多年分析全球媒體的經驗與他挑選的幾場社會運動。它是一篇長論,案例用來說明論點,沒有系統性的資料。所以它支持得了「這些運動有這些共同的形態」,支持不了「信任流失主要由資訊量造成」——信任流失另有經濟不平等、機構本身的失誤等解釋,書中把它們放在次要的位置。

時效上,這本書有兩個版本,時效判定要先確認版本:2014 年的初版由作者自行出版,2018 年的 Stripe Press 版補上處理 2016 年美國選舉與英國脫歐的章節。兩版之間的差別本身就是這本書的一則時效紀錄:初版描述的否定的政治,在兩年後的選舉裡以選票的形式出現,而初版的案例多半是街頭運動。書的案例停在 2018 年,之後的疫情與機構信任變化不在裡面。

處境相容性上,書中的社會運動案例跨越多個國家,而「機構權威建立在資訊壟斷上」這個前提,在機構本來就不被信任、或資訊從來沒有被壟斷過的社會裡不成立,那時資訊爆炸主要改變的是資訊的流通量,機構的權威本來就不是由壟斷資訊取得的。

讀得出價值的前提是讀者對機構的權威流失有一個具體的觀察——專家的建議在自己周圍不再被接受、一個機構的錯誤被放大到蓋過它的其他工作。帶著那個觀察讀,書中的機制給得出一個解釋;沒有時,它讀起來是一份社會運動的評論。

繁體與簡體中文版這一輪用「公眾的反叛」「Martin Gurri」「馬丁.格里」在三民、豆瓣與一般網路搜尋查不到;這組查詢命中的是 Ortega y Gasset 的《大眾的反叛》,那是另一本書。

《The Filter Bubble》:個人化讓每個人看到不同世界的原始論述

Eli Pariser 的《The Filter Bubble》提出過濾泡泡這個概念:搜尋引擎與社群平台依每個人過去的行為個人化他看到的內容,於是每個人活在一個為他量身打造的資訊泡泡裡,看不到泡泡外的內容,也看不到自己在泡泡裡。書的起點是 2009 年 Google 開始對所有使用者個人化搜尋結果,以及 Facebook 依互動決定動態裡出現哪些朋友的貼文。

這本書是這個概念的出處:「人們不再共享同一個擬態環境」這個李普曼沒有預見的情況,在大眾討論裡最常用的名字就是這本書給的。讀它是讀那個概念第一次被完整論述的樣子,以及它當時預設的平台運作方式。

證據來源是單一路徑的個人經驗加跨組織案例:作者是網路倡議組織的工作者,書中的材料是他對平台的觀察、對業內人士的訪談與零星的實驗(例如請兩位朋友搜尋同一個詞、比較結果)。後續的實證研究量了這個概念的核心主張,結果比書中描述的弱:Eytan Bakshy、Solomon Messing 與 Lada Adamic 2015 年在 Science 發表的研究,用一千萬名美國 Facebook 使用者的資料比較好友組成、動態排序與個人點擊三個環節,發現限制人接觸立場不同內容的,個人的選擇比演算法的排序影響更大。這份研究的作者當時任職於 Facebook,這一項本身也要列入判讀。所以這本書描述的機制存在,而它的效果量與成因要以後續研究為準:泡泡有很大一部分是人自己選的。

時效上,過時的前提是個人化的形式:書中的個人化是在使用者自己選擇的朋友與搜尋詞上做調整,使用者看到的內容仍然以他主動追蹤的對象為主。之後的推薦演算法(短影音平台的推薦頁是典型)直接把使用者沒有追蹤的內容推給他,個人化的範圍從「篩選你追蹤的」擴大到「決定你看到什麼」。這個改變讓書中的擔憂在新的形式下重新出現,而 2015 年那份研究量的是舊的形式,兩者要分開看。

處境相容性上,書中的平台以 Google 搜尋與 Facebook 為對象,研究資料以美國使用者為主。在主要的資訊平台不同、或資訊主要在封閉群組裡流通的環境裡,泡泡的形成方式不同:群組的泡泡由成員組成決定,而不是由演算法決定。

讀得出價值的前提是讀者想知道一個常見的說法從哪裡來、原本主張了什麼。這本書最有用的讀法是跟後續研究一起讀;單獨讀時,它讀起來像一份已經被證實的警告,而它的性質是一個後來被部分修正的假說。

繁體中文版譯名《搜尋引擎沒告訴你的事》(宋瑛堂譯,左岸文化,2012),撰稿時三民頁面標示缺貨。簡體中文版《過濾泡》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

《娛樂至死》:電視時代的媒介形式批判

Neil Postman 的《娛樂至死》主張媒介的形式決定了什麼樣的內容能被說出來。他比較兩種媒介:印刷文字要求讀者跟隨一段有前後順序的論證,於是印刷主導的文化裡,公共討論以論證的形式進行——他舉十九世紀美國林肯與道格拉斯動輒數小時的辯論為例;電視要求畫面持續、節奏快、能讓觀眾留下來,於是電視主導的文化裡,所有的公共討論——新聞、政治、宗教、教育——都被轉成娛樂的形式。書的前言對照兩種反烏托邦:歐威爾擔心人被禁止接觸資訊,赫胥黎擔心人被資訊淹沒到不在乎;Postman 認為電視時代實現的是赫胥黎的那一種。

這本書在這一篇的用途是分析媒介形式:這一篇的其他四本談的是內容怎麼被選擇與放大,Postman 談的是媒介本身的形式先限制了內容能長什麼樣。這個分析不依賴電視,換成任何一種媒介都可以問同一個問句:這個媒介的形式要求內容具備什麼性質。

證據來源是理論建構,屬於媒介生態學的傳統,材料是歷史比較與對 1980 年代美國電視節目的觀察。它沒有系統性的資料,對印刷文化的描述被批評過度理想化,支持得了「媒介形式會篩選內容的形式」這個機制,支持不了它對電視內容的整體評價。

時效上,過時的前提是電視的主導地位:全書的對象是 1980 年代美國的電視,三家電視網加上有線電視。今天的媒介是平台與短影音,常被拿來用這本書解讀,而那個套用要做一次換算:電視的觀眾是被動地看同一個頻道,短影音的使用者每幾秒就決定滑不滑走,形式的要求更極端,而且由演算法依每個人的反應調整。媒介形式決定內容形式這個機制不依賴電視,換到短影音上仍然成立,而且這是這本書今天最常被引用的原因。

處境相容性上,書中的例子全部取自美國的電視與宗教、政治文化,讀者要換成自己所在環境的對應物。媒介形式的分析不依賴特定國家,所以這一項的換算主要在例子而不在論證。

讀得出價值的前提是讀者對某一種媒介形式改變了內容有過觀察——一則複雜的新聞被剪成幾十秒的影片之後剩下什麼。有這個觀察時,書中的機制給得出一個名字;沒有時,它讀起來是一位學者對電視的懷舊批評。

繁體中文版由貓頭鷹出版、蔡承志譯,2007 年初版的副題是「電視時代」,2016 年的增修版副題改成「媒體時代」。簡體中文版有章艷譯本。

平台時代各書的分工與沒收錄的平台研究

這五本各自討論不同的面向:《Invisible Rulers》描述網紅、演算法與群眾組成的整體系統,《Network Propaganda》提供可以覆核的媒體生態資料,Gurri 解釋機構權威的流失,《The Filter Bubble》是個人化的原始論述,《娛樂至死》分析媒介形式。五本之間的分歧也值得讀:演算法在極化裡的份量,Pariser 與 DiResta 給得重,Benkler 等人的資料給得輕;機構權威流失的成因,Gurri 放在資訊量上,而 Benkler 等人的資料指向媒體與政治的長期結構。這一篇整理出的是那幾處分歧落在哪裡。

Habermas 2022 年以新的結構轉型為題的續篇討論的也是平台時代,它在這一篇沒有獨立的條目,因為它是原書的延伸,選讀判斷寫在 媒介權力與公共討論結構的選讀書目 的 Habermas 那一節。

這個主題有一個面向目前沒有收書:生成式 AI 聊天機器人成為新的資訊中介者。它替公眾整理世界、決定回答裡放進哪些事實,等於出現了一種新型態的「情報機構」,李普曼關於誰來替公眾整理世界、這些中介者可不可信的題目在這裡又變得切身。這個書單目前還沒找到一本討論這個題目、又寫得出自己適用邊界的書,記在 媒介與輿論書單 的 Backlog 段。

不收以「社群媒體毀了某一代人」為主張、而不寫它在什麼條件下不成立的書,這是 書單怎麼描述一本書 那條排除推廣書的判斷標準在本主題的形狀:這個主題的邊界是平台的形態與使用者的年齡、所在的國家,寫不出這幾項的書把判斷收走了。

平台時代的相鄰主題與接續閱讀

擬態環境與刻板印象這兩個概念的源頭,收在 李普曼與同時代回應的選讀書目。

議題設定與新聞網在共享議程分裂之前長什麼樣,討論這兩件事的書收在 新聞如何建構現實的選讀書目。

「公眾容易被操弄」這個在平台時代最常見的擔憂,它的實證反方在 公眾判斷能力的選讀書目 的《Not Born Yester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