羹
古代字書裡的羹按材料切。《爾雅·釋器》記「肉謂之羹」,郭璞注為「肉臛也」(臛也是肉做的濃湯),邢昺疏開頭一句就講明了這一條在分什麼:「此辨魚肉所作食味之名也。」分的是這個食物用什麼做的。
《說文解字》收的本字是「𩱧」,在䰜部(一般說的鬻部),說解作「五味盉羹也」——盉是調和,後世字書引它時多寫成通行的「和」。這一條說的也是調味,不是稠度。
這個字的邊界寬到調味與不調味都收得進去。《周禮·天官·亨人》記祭祀要備「大羹鉶羹」兩種,注解說「羹加五味,盛以鉶器,故曰鉶羹」——加了五味的叫鉶羹,不加的叫大羹;《禮記·樂記》講大饗之禮「大羹不和,有遺味者矣」,講的就是不加五味的那一種。
稠不稠不在這些條件裡。而今天兩岸叫得出口的羹,認的正是稠——這個字的判斷標準從材料換成了質地。雞蛋羹是蛋做的,按「肉謂之羹」根本掛不上這個字,讓它掛得上的是它舀起來的樣子。
台灣拿這個字去描述一碗湯時,它要求勾芡
肉羹、魷魚羹、花枝羹、羊肉羹,稠度一律來自太白粉或番薯粉——勾芡就是把澱粉調成水漿倒進滾湯裡攪散,讓湯變稠。在台灣,稠度若不是這樣來的,就不叫羹。
這個字也出現在外來語的名字裡
羊羹是一塊可以切開的凝固甜點,多半是紅豆泥加洋菜凝成,跟湯與勾芡都無關。這個名字連同它指的那樣點心一起從日語來,中文這一邊拿到的是整個現成的詞。
所以本篇的條件對它不適用。 前面幾節說的是拿這個字去描述一碗湯的時候,它在兩岸各要求什麼。外來語碰巧用上了同一個字,而它指的那樣點心落在這些條件的範圍之外。
中國的羹不要求勾芡
中國說的 雞蛋羹 是蛋液蒸成的滑嫩凝凍,濃稠、半固體、用湯匙舀著吃,稠度來自蛋而非澱粉。中國同樣有大量勾芡的羹——西湖牛肉羹、酸辣羹——兩種都叫羹。
兩邊都按質地認,而台灣在質地之上多要求了一件事:稠度得是勾芡來的。中國沒有這道限制,質地夠濃稠就算。
「雞蛋羹」與「蒸蛋」是兩種命名方式
同一道菜,兩個名字按完全不同的方式切開它。「蛋羹」按質地切:濃稠、半固體,落在羹這一類裡。「蒸蛋」按手法切:用蒸的蛋。手法相同,兩個名字說的是不同的事。
台灣讀者對不上這兩個名字,因為台灣的羹要求勾芡,而蒸蛋沒有——「蛋羹」在台灣被讀成加了蛋花的勾芡湯。
從成品的樣子反查
這個字在兩岸各自涵蓋的成品落在兩個不同的類別,而分開它們的是稠度從哪裡來:
- 稠度來自澱粉、成品仍然是液體只是流得慢 → 勾芡濃湯,那一篇寫這一類的完整成員、以及主料換過一輪而湯那一層沒變
- 稠度來自蛋、成品是半固體舀得起來 → egg custard(蛋液凝凍),那一篇寫凝固與變質之間只有三度
台灣的 肉羹 落在前一個,那一篇寫塊與湯為什麼是兩層不同的稠化;中國的 雞蛋羹 落在後一個,那一篇寫水量怎麼同時決定嫩度與成形難度。兩岸對同一個字的要求差在哪,正好對應這兩頁的分界。
別的字用別的方式切
羹的古義按材料切、今義按質地切,而歐洲語言也有名字比作法更分歧的同型現象:flan 按形狀切,那一篇寫這個字在西班牙、拉丁美洲、法國、英國、義大利分別指哪一種成品,以及為什麼形狀這個切法跟吃的人在意的每一項都對不上。